似水流年
卢大雁
院子里空空的就剩下老公我们两个人,隔壁的工友回老家收玉米去了。
我们都是农村的,家里都有一点地。这年头,光靠地不是活不下去,就是不种地有政府也饿不死。可光靠种地,又觉得活不起。村里年轻的都要出来打工,地扔给媳妇或老人种。也有很多不种的,亲戚朋友谁爱种谁就种,反正地里一年的收成也不抵在外面三两个月的收入,谁愿意种谁就种,只要别荒了地。
我家也有地,可我从来没种过,老家的房子都没有了,回去种地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我们的土地,我只回去过一次,天还不太寒冷的十一月。种我们家地的乡亲是个勤快人,那时节,地里的茬子已经刨完了,平平整整的,晒在冬天明亮的阳光里。脚下踩着自家的土地跟老公合了一个影,想着写一篇博文——我们家的土地。这才真真正正算是我的土地。
娘家也是有土地的。也有我的份儿,却不属于我。女孩子长大了都要嫁人的,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尤其在农村。你嫁出去了,娘家的一切财产全都与你无关,这里当然也包括你想带都带不走的土地。这个道理我是结婚多年以后才渐渐明白的。结婚多年以后,老公带我回到他的土地上。脚下踩着松软的土,跪在公公婆婆的坟前给他们磕头。生平头一次找到归宿感。即使你不愿意,你还是属于这里。
婆家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山沟。我的姨家在沟外,小时候总去住姨姨家。姨跟我开玩笑,长大了给你在我们这儿找婆家,离姨近。我说,我才不来呢,这破地方。人是不能说嘴的,说嘴打嘴。没想到长大了,真的嫁到了姨家的山沟,只是婆家住的比姨家更偏僻。
一直没把那地方当成自己的家。那里没了亲人,没有了房子,除了老公的土地,再就是回忆,而那回忆又跟我没有关系。可当脚真正踩在自家的土地上,一下子就找到了根的感觉。跪在公公婆婆的坟前,喊他们爸、妈,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。我一天都没有在这里生活过,婆婆去世二十多年,公公去世十多年了,从未与他们谋面。不曾孝敬过他们,也不曾气着过他们,我是他们的儿媳,除了在他们的坟前跪一跪,生活中与他们竟没有过交集。遗憾——让我泪水汹涌不止,打湿膝下的土地。
夜晚,跟老公说,如果咱爸咱妈现在还活着,还在家里守着咱们的土地,这时节,我们也要回家收玉米的。可现在,玉米熟了,金灿灿的,别人种的——长在我们的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