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否伴我扫落叶?”
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。那遒劲率意的书法、墨香四溢的信笺,她依旧那么熟识,依旧那么动心。
已经不记得,二十多年来,她究竟多少次邀请甚至乞求:来南京吧,我陪你到雨花台捡石子,到清凉山扫落叶,到长江大桥看江涛。
岁月将沧桑写在脸上,也雕琢着人们的内心。他没有了捡石子的情趣,没有了看江涛的勇气,到南京扫落叶是他唯一的宿愿。
那年,在扫叶楼前分手的时候,正值盛夏。盛夏总是个聚散两依依的季节。四年前,他和她也是在盛夏,经历了一场改变人生的考试,然后从苏北不同的农场来到清凉山下,走进大学校园,两校一路相依,她读师范,他
读水文。同为寻找盛夏的清凉,他和她在扫叶楼前相遇相识。之前,没有相互的表白,告别时,也没有表白,更没有海誓山盟,谁也不愿让天各一方的思念增添对方的心累。相对无语,泪落心窝。
毕业后,长期的野外勘探生活,他劳顿、干瘦。回信越来越少。她留在南京教书,仍然习惯到清凉山避暑,到扫叶楼前数落叶,用落叶作书签。
“可否伴我扫落叶?”当然可以,这可是永久的承诺呀!孑然一身的她,说不清是心颤、心酸,还是心痛、心碎。
正是落叶飘零时,他来了。
连日的深秋阴霾之后,初冬的阳光格外和煦。清凉山树木参差。这片城中森林,犹如一块墨绿色的调色板,点点枫叶红、成片银杏黄。公园的大门敞开着。晨练散步的市民、新奇兴奋的游客进进出出。
身背蛇皮袋的石农来了。那里有一处近年来兴起的奇石市场。粒粒雨花石子置于水碗中,整齐地摆在地上,晶莹透亮,五彩纷呈,吸引着淘石寻美的男男女女。龚贤故居内悬挂着一幅扫叶僧像,两侧有副对联:“老不白头因水好,东犹赤脚为师高。”联中所指“水好”,或许是指其旁的“还阳泉”。只是,古井尚存,泉水早已干枯。
扫叶楼拾级而上的台阶右侧,是放着石桌石凳的小憩之处。他满脸黝黑,满头银发。她微微发胖,短发花白齐耳。落叶在空中飘忽,落在矮树上,落在草地上,落在行人脚下的台阶上,也落在眼前光滑的石桌上。石桌上的布包里,是他带来的电站大坝模型。她的褐色拎包里,是那本已经陈旧的他所熟悉的《普希金抒情诗集》,书里插着他同样熟悉的那片红叶书签。
“我扫落叶来了,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我陪你,永远。”她言语轻柔,依然如故。
没有直白的倾诉,没有满眶的热泪。
又一次分手告别。她将那本诗集递给了他。打开诗集,书签插着的一页,印着普希金写给奥列尼娜的那首《我曾经爱过你》:
我曾经爱过你:爱情,也许
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……